光伏上游“自杀式”价格战迎终局？多晶硅八巨头集体叫停亏损销售
澎湃新闻记者 杨漾
反内卷政策升格及迫切的自救诉求，让光伏上游龙头们再次坐到了同一张桌前。澎湃新闻从业内获悉，八大多晶硅龙头8月6日晚齐聚上海，签署《反内卷倡议书》并共同承诺：所有产品售价不得低于完全成本，企业互相监督举报；同时严格执行能耗新标准，主动出清高耗能落后产能。
八家参与协同自律的企业包括通威股份(600438.SH)、协鑫科技(03800.HK)、大全能源(688303.SH)、新特能源(01799.HK)，以及亚洲硅业(青海)股份有限公司、新疆东方希望新能源有限公司、青海丽豪清能股份有限公司、新疆戈恩斯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据澎湃新闻计算，上述企业的总产能约285万吨，业内占比超过八成。
尽管多晶硅基本面仍弱，但上述消息刺激市场的反内卷预期重燃。次日，新特能源盘中涨超15%、协鑫科技涨近9%、通威股份涨近8%。期货市场上，多晶硅主力合约强势拉升，周累计涨幅超过12%，盘中最大区间涨幅一度接近20%。
光伏主产业链自上而下依次为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四大环节。在迄今两年多的行业寒冬中，多晶硅的亏损烈度居首：价格从2022年逾30万元/吨的极端峰值，跌至今年7月3.1万元/吨的低点，最大跌幅近90%，全面击穿行业平均完全成本线。据中信建投期货测算，7月31日，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的完全成本利润率分别约为-49.98%、-73.45%、-16.27%和0.18%。也因该环节的集中度最高，硅料企业成为光伏反内卷中的自律急先锋，这已非硅料龙头们首次联手“自律”。
对此上游此番行动的效果，业内观点分化。有观点认为，光伏企业搞自律协议不是头一回了，“会上握手言和，出门竞相杀价”并不鲜见。这一次有何不同？如何避免“开会停战、散会厮杀”的囚徒困境重演？
最大的不同，在于执法有了硬标尺。7月27日，由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牵头编制的团体标准《光伏行业成本核算模型通则》正式发布，统一了全产业链成本口径，成本核算不再是企业自说自话；此外，7月31日，市场监管总局在江苏盐城对光伏行业开展价格合规指导，强调“做好企业成本核算与价格监管执法衔接”；更早前的7月2日，包括《硅单晶单位产品能源消耗限额》在内的三项光伏领域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式发布。
“光伏全产业链不低于成本销售有了政策依据，企业在持续亏损压力下也有共同诉求，不愿以低于成本价出货。”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咨询专家吕锦标对澎湃新闻分析称，不低于成本销售不等同于联合涨价，而是让价格回到合理区间，不亏本是企业经营的理性选择。今年全年多晶硅环节的整体开工率预计低于五成，“关键还是要丢掉幻想，低价刺激不了市场。”
澎湃新闻注意到，多晶硅厂商的生产完全成本基本在4万元/吨以上，差异取决于电价、运行管理水平等因素。若以4万-4.5万的成本支撑区间计算，硅料价格将较7月底N型复投料(棒状硅)3.2万元/吨的成交均价高出25%-40%。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硅业分会上周表示，因价格已经低于行业成本，多晶硅企业暂停报价，静待市场方向进一步明朗。
上海有色网(SMM)光伏首席分析师史真伟对澎湃新闻表示，此轮多晶硅龙头的集体自律有别于以往：首先，其核心指向为配合新版强制性能耗国标的落地，旨在切实解决供应过剩问题。同时，自律细则进一步趋严且更加审慎。从政策环境看，市场监管总局等多个部委近来多次召开会议，反内卷的执法约束力明显增强。不过，鉴于当前行业基本面，硅料价格将呈现合理的修复态势，而非脱离成本的大幅上涨。
吕锦标表示，今年以来，光伏减产减亏，除多晶硅仍有库存外，硅片、电池片、组件环节基本供需平衡。多晶硅价格在向成本线回升后，仍需注意控制整体供应，以适配需求。
实际上，自律行动一度让硅料企业走出亏损泥潭。去年7月，在反内卷政策与自律预期下，多晶硅现货价格从3.44万元/吨的底部快速拉涨，8月高位震荡，9月进一步上行至5.32万元/吨。期货价格更是一度暴涨。
然而，彼时多晶硅环节的率先扭亏与价格持续上涨加剧了下游压力，上下游之间的对立情绪随之滋生。今年1月，被称为“硅料收储”的多晶硅产能整合突遭反垄断警告：光伏行业协会及多家多晶硅龙头企业在北京接受市场监管总局的约谈。会议通报称，自2025年7月以来接到多起举报，多晶硅产能整合收购平台名义是调整产能，实际是控制产销量，根据出资比例瓜分市场，挤压下游空间。
多位业内人士曾向澎湃新闻透露，这场反垄断风暴既与下游企业的不满情绪有关，也与多晶硅期货剧烈波动中爆仓亏钱的交易者持续投诉举报有关。率先脱困的多晶硅企业被集体约谈，再次将反内卷与反垄断之争推至台前。
如今，又一次硅料自律，再度引发“垄断”质疑声。
对此，一位参与此次自律协议的硅料企业高管对澎湃新闻回应称：“这次行业经营底线核算，参照行业协会发布的统一成本核算规范，各企业以旗下独立法人工厂真实生产运营数据为依据，分主体单独核算自身成本底线，不存在全行业一刀切的统一固定指导价。”被问及此举是否属于价格同盟时，该人士强调，守住成本销售底线绝非企业私下协商统一定价，各家售价底线由自身真实生产成本自然形成，不存在联合定价行为，本质是全产业链企业共同遵照现有法律法规开展经营。
其还称，硅料企业严守成本底线，不能简单判定为硅料价格战彻底见底。该行为的核心并非企业自发“挺价、稳价”，而是全产业链落实监管要求、守住法定经营底线。“在清晰的法律竞争边界下，高生产成本产线会天然丧失市场化竞争能力，市场自发完成优胜劣汰；叠加能耗指标、低碳准入等硬性行业标准，双重约束加速低效、高碳落后产能出清，不存在落后产能依靠价格规则苟延残喘的情况。”
中国能源报报道称，对于拥有下游产能的一体化企业而言，即使硅料环节守住价格，也不排除其通过内部结转、以组件端低价参与竞争的可能，这将考验前述《倡议书》的实际约束力。此外，在上半年国内新增装机同比大幅下降的背景下，硅料价格企稳回升的持续性，最终仍取决于产能出清的实际进度与需求端的恢复节奏。
